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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松姿一怔,似沒聽清,聲音卻已輕的發飄,“你說什麽?”
尚丘咬了牙,自懷中摸出一紙信箋奉在手上,勉力定了定神複又開口,“郎君十日前自宣州乘船北上,許是想早日回京,便尋了一商船,沒想船一駛入同嶺江段便遇上了水匪,那水匪劫了貨還要燒船,兩相纏鬥間,郎君落入江中,等商船主反應過來要救人,郎君已經……已經……”
李松姿只覺耳邊“嗡”的一聲,耳鳴便如江潮一般襲來,胸腔中的一口氣乍然哽于鼻腔與喉嚨之間,上不得,下不得。
啓了唇,卻說不出一個字。
她幾乎是木然的起身,手指撐着書案,一步一步來到尚丘面前,接過那信在手。
那信薄薄的,羽毛一樣,她拿在手上,卻覺得身心都在往下墜。
擡手看信,信上的字卻扭曲的厲害,試了幾番,總也看不懂上面說的什麽。
腦子裏全是尚丘方才所言,同嶺水匪,劫貨燒船,郎君落水,生死不明……
郎君落水,生死不明……
生死不明……
她像忽而抓住救命稻草的溺者,向尚丘走近了一步,死死盯着他,急問道,“你方才說,生死不明?”
尚丘見她如此模樣,微微怔忡,點了點頭。
書房內靜下來,案上燈火輕晃,将二人的影子斜映在牆上。
李松姿忽而轉身,回到案旁,擡手試去眼眶濕意,垂首再讀那信,雙手仍顫動的厲害,一字一句卻能看得進去了。
吳瓒落水是在綿江同嶺江段……綿江!
綿江……那是吳瓒前世數度揮師南下必經的江段,更親手練出一支無往不利的讨逆水師……
她眼簾垂了垂,想起另一樁事,當初宋氏商船被迫帶着半新糧北上,吳瓒安排水匪劫掠一事,也是在同嶺。
腦中漸漸清明了幾許,李松姿望向尚丘,緩緩問道,“是誰送來的消息?”
尚丘一怔,“是……是商船東家遣人遞的信。”
“是宣州的商船?”
“是……”
“信走的是官驿?”
“……是。”尚丘越聽越糊塗。
”近幾日可還有自江、宣二地的信遞進府來?”
“……不曾。”
“吳弼臣呢?這信可曾予他看過?”
“他這幾日行蹤不定,屬下還未及見到他人。”
聞言,李松姿點點頭,她輕輕擡手,将信放在書案那些堆疊成摞的文冊之上。
定了定神,她轉過身走到尚丘身旁,沉靜開口,“你先起來。”
尚丘不明所以,起身時眼眶還紅着。
“我交代你幾樁事,你無需知曉為何,只需替我去做,可聽明白了?”
他一時不知該點頭還是該搖頭,只是怔怔的看着眼前女子。
“其一,找到吳弼臣,将此事說與他聽。”
“其二,若府上有人問起你方才因何失态,便說是世子有急信回府予我,有關水匪一事,切記要守口如瓶,哪怕是郡王妃問及,也不可提起一個字。”
“其三,去官驿門口花重金買個消息。”
尚丘聞言,終于有幾分回神,“買什麽消息?”
李松姿壓低聲音,待吩咐完,尚丘面上露出一絲茫然,過了片刻,才恍然道,“世子妃的意思是……是京中有人……”
見面前之人颔首,尚丘頓悟,利落拱手,聲音沉啞卻堅定,“世子妃放心,屬下這就去辦!”
随着書房的門被關上,李松姿的眸光又掃向那封信。
不知為何,她想起前世陸庭芝用同德寺做的局,想起他用她的字跡誘使吳瓒放棄近在咫尺的證據。
她至今都不知,那封信上究竟說了何事,竟能讓他立時抛下一切,自密州快馬趕回京師。
可那局最妙的,卻不止于毀了吳瓒最後扳倒陸家的希望。
那局最妙的,在于它徹底毀了她與吳瓒的一切,以至最後畫被調換,吳瓒身死,都與這局脫不開乾系。
陸庭芝只用了一局,便奠定了勝勢。
如今,她決不能再讓誰布下這樣的局,無論是陸庭芝,還是溫瀾意,亦或東宮……
她決不許誰再将他們二人如棋子一般擺布。
翌日晌午,尚丘回府,帶回從官驿門口打探到的消息。
“負責往長寧坊送信的是個姓林的小吏,往日都是辰時末開始送信,昨日直到巳時三刻才出官驿。”
李松姿聞言,眸光沉凝了幾許。
“可查了人?”
尚丘颔首,接着道,“這小吏是博莊常客,半年前輸了家中地契,妻子跟他和離回了娘家,聽人說他月前走大運,贏了一筆,在民興坊重新買了處宅子,還娶了房小妾。”
“博莊查了?”
“查了。博莊的人記得清楚,屬下核實了,那數跟置産納妾對得上。”
即便銀錢對得上,李松姿還是覺得有蹊跷。
“不過那處民居倒有些不尋常。”尚丘猶疑着開口。
“說來聽聽。”
“是,那民居在民興坊臨水處,是極好的一處院子,短短半年裏卻幾經易手。”
“哦?”李松姿蹙了蹙眉,“那民居是那小吏跟誰買的?”
尚丘擡手,撓了撓後頸,眉頭緊擰道,“似乎……似乎是什麽堅……”
李松姿下意識道,“陸堅?”
尚丘眸子一亮,“正是!”
話音一落,他怔了怔,望向李松姿,疑道,“世子妃怎知?”
李松姿眸光冷了冷,陸庭芝……果然是無孔不入。
若那信上所寫是真的,那吳瓒現在去了何處?若那信被動過手腳,陸庭芝和東宮又究竟想借此事做什麽文章?
“尚丘,你再去做一件事。”
“世子妃但說無妨。”
“你去盯着陸府,盯着陸相之子……”
未等她交代清楚,便聽外間腳步聲響起,李松姿止了話,聽見李夕的聲音傳進來,“娘子,是成敏郡主府上來人,說是郡主有事,想請娘子過府一敘。”
李松姿擰緊了眉,“你先回了那人,就說我現下有事,晚些再去。”
外頭李夕默了默,又道,“娘子,司阍說郡主府的馬車就在外面等着……”
李松姿微怔,何事如此之急?
她心下隐有不安,将李夕叫進書房,自案上拿出幾封文書交到她手中,吩咐她替自己去一趟東宮。
待李夕去後,又吩咐尚丘道,“陸府那邊你先不必去了,多派幾個人手,護住郡王府四處,若有何不尋常之處……去賀府,找賀睢。”
“是。”
到了郡主府,立時有小婢上來為她引路,她沿途四顧,府中各處靜俏俏的,與昨日詩會的盛景大不相同。
待進了昨日作畫的院中,李松姿猛然頓住腳步。
只見院中竟擺了與昨日相同的桌案,陸庭芝正站在案後,凝神作畫。
再看向軒敞,成敏郡主果然也與昨日一樣,坐在了原處。
她克制着心緒,緩步上前一禮,輕聲道,“郡主。”
成敏郡主看起來心情不錯,輕快道,“原以為昨日那幅畫徹底毀了,沒想到陸侍郎連夜重修了一副,我本沒想叫你再來,只不過陸侍郎說我身後這株梅樹,還是得世子妃來,這才勞煩你來一趟。”
聞言,李松姿斂了斂眸,淡道,“陸侍郎工筆技法純屬,妾在陸侍郎面前不過班門弄斧。”
“世子妃的畫藝,阿翁可是親點過頭的,不必自謙。”
李松姿知道陸庭芝定然沒安好心,不肯再重蹈昨日覆轍,只好應道,“那便等陸侍郎先為郡主畫完人像,妾再将梅樹添上。”
成敏郡主欣然應了,李松姿卻沒想這一等,竟格外漫長,日頭眼見着西斜,她終于有幾分坐不住。
起身至院中,卻見那幅畫已幾近完成,陸庭芝的筆尖正在細描那株梅樹,她細細一看,他筆下梅樹與她昨日畫的幾乎分毫不差。
她微微一滞,不明所以。
陸庭芝卻忽而頓筆,用筆杆指了指梅樹的幾處留白,輕聲道,“敢問世子妃,這幾處留白是為何?”
李松姿驟然止了呼吸,便見陸庭芝在畫上幾處又分別一指,“還有這幾處。”
她靜靜看了會兒,只覺得漸漸喘不上氣,那幾處,并非什麽留白,而是她刻意為陸庭芝流出來的地方,前世她陪他作畫三載,已然習慣了他的構畫運筆,昨日共畫時,竟無意識的遷就了他的行筆,在每一處都為他留足了空隙。
連她都未發覺,旁人更不會知曉,只有陸庭芝,他畫的多,見的也多,甚至他還收有她的幾幅畫作,只消他留意看過便會知曉,若是她自己作畫,本不會有如此多刻意的留白。
她只覺四周空氣都稀薄了幾分,還未想好如何應答,便聽陸庭芝又道,“說來有趣,世子妃留出的這幾處,我剛好用得上。”
“此前我大婚,陸侍郎曾贈過一副我在五徑山作畫的人像,那畫我甚是喜愛,曾日夜觀摩,那時便看出了陸侍郎作畫時的一二習性,是以昨日共畫,我才專程留意了。”
陸庭芝笑了,面上卻是冷的,“是麽?”
要知他方才刻意指了兩個她昨日并未留白之處,她竟然也認下了,不是慌了神又是什麽?
她擅丹青不假,能看透他的技法不假,可即便真如她所說,因仔細觀摩了他送的那幅畫,便可如此熟稔的為他留白,這份說辭,即便是她的恩師馮朝赟聽了,又會信上幾分?
還有昨日,她不慎滴下的那滴墨,遮掩不住的懼怕,還有賀睢莫名踢來的那個球。
如此種種,倒讓他昨夜想了無數次,溫瀾意說過的那個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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